人城.鬼城.病城:〈慢慢长夜〉如何刻划香港背面的纹路?

2020-06-16
[导读 ] 你可曾想像过,在白天做着沙甸鱼忙碌地挤出车厢之外,香港生存的其他面貌?例如,当我们深夜昏睡,在慾望所编织的梦境上下浮沈时,香港却有些眼仍然睁着。黑幕落下,城市的灯亮起了,车辆在马路上行驶,他们在做些甚……

你可曾想像过,在白天做着沙甸鱼忙碌地挤出车厢之外,香港生存的其他面貌?

例如,当我们深夜昏睡,在慾望所编织的梦境上下浮沈时,香港却有些眼仍然睁着。黑幕落下,城市的灯亮起了,车辆在马路上行驶,他们在做些甚幺,在想些甚幺?不同的职业──特别是那些被称为「厌恶性」行业──是否戴着与常人迥异的眼镜,窥探着都市的地景?那些潜伏在建筑、道路的历史,如死去鬼魂无处不在,如果我们有心细看漆黑的海湾,无数的尸手仍在拍起浪花苦苦挣扎。

香港中世代文学家麦树坚之前已经出版若干诗集、散文集,以及小说集《未了》,颇受好评。2018年,麦树坚更出版了第二本小说结集《乌亮如夜》,六篇短篇小说,再加一篇佔全书一半以上篇幅的中篇小说〈慢慢长夜〉,以写实笔法书写了「港味十足」的本土故事,使我们得以窥见那原本掩没于黑潮,不曾亮见于人的城市背面。

虽则全书六篇短篇各有特色,如〈圣柜〉书写香港屋邨文化,柜作为封闭、秘密和暗黑的地理意象,与人物情节紧密勾连;〈塘中鱼〉诉说中港青年相遇的故事,热烈投入与冷眼旁观之间,颇见张力。但不论篇幅、内容,〈慢慢长夜〉相比其余六篇都更见作者成熟的小说技艺,此一中篇小说情节看似简单,实则涉及许多複杂议题,为免失焦,本文主要赏析〈慢慢长夜〉,其余六篇或待之后再作讨论。

〈慢慢长夜〉分上、下部,以香港作地理背景,叙述时间由1970年代横跨至2000年代,主要讲述一群中下层阶级的中年男性,在香港「满街都是慾望」努力求存的生命史。

上部以陈松修作第一人称视角,他在1970年代由大陆偷渡来港,做过餐厅伙计、搬运工人,最后经友人介绍入职「仵工」,和陈吉光、铁火、阿尖及其后由他介绍入行的施山远一起工作,而以阿尖意外身亡,施山远撞鬼结束。下部则由施山远为主角,时间快转,他已是即将退休的独居老人。施山远回忆倒叙1988年撞鬼后闲居在家,后来成为夜更的士司机,游走在香港深夜的地景,独力抚养儿子,直至年迈退休,即将进入老人院作结。他们以生命见证香港的变迁,如碎片般投射整体的片面。

如果我们不想止于日常那些关于香港表面的故事,厌倦于东张西望式夸张与浮滥的语调,那幺,不妨一看麦树坚如何在《乌亮如夜》中以文字刻划出香港背面的纹路吧。

人城:「职业」的特殊视域与书写

说到香港职业的特殊性书写,该会先想到西西的〈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〉,写及遗体化妆师在社会歧视中的痛苦和挣扎,是该篇小说动人之处。

麦树坚〈慢慢长夜〉特殊性书写以「仵工」和「夜更的士司机」作上、下部主角的职业。仵工不断面对尸体,带出了许多深刻的生死思考,甚至形塑陈松修独特的死亡观念;施山远做夜更的士司机,「开夜便的士是探知都市人情慾沦陷的一种方法」,的士中无数的萍水相逢,诉说了香港深夜的秘密。

「死亡如同餐刀划在蜜糖、炼奶表面,不多久就癒合无痕。」仵工搬运尸体,现代文明都市不欲让死亡暴露人前,快速、精準科学地清除所有任何痕迹。「如今城市里只有少数工种的人才能接触死亡,大多数人没有将死亡概念放在生活里。」死亡相对乡间变得更加面目模糊,彷彿是一种被理性文明所掩埋、过滤的事实。相反,仵工作为经常接触尸体的职业,被建构为「厌恶性」的行业,直面黑暗深渊,对生死自然具有不一样的看法。

前辈阿尖仔细说明了仵工的习俗和典故,讲解前人出殡总是「浩浩蕩蕩,似巡游」,但如今却是以医疗理性快速登记手续,冷漠地送入殓房。陈松修由此联想坟头、金塔此一空间具体的存在,凝聚了人类思想、感情以至亲族理念,连繫过去与未来,「不止于一代人几十年的时空框架」。他又想到,港岛「快活谷」现在是马场,但前身却为英国军人的墓地,「马蹄声便直钻入亡者头颅,犹如战事重複蹂躏他们的记忆」,香港地理的「刮除重写」(palimpsest),以娱乐盖去死亡,暗示本土历史感的消逝。

由此,死亡遂化成「留不住,水一滩,渗进地里去」的瞬息即灭。这或许能够解释,为甚幺陈松修和施山远都不喜时事、政治,因为一切都努力俱为虚无,何不如吉光寄情饮食、女色,又或像铁火走入山林?城市是人群是慾望的聚集地,像庙街作为市集之存在,「是个满足凡尘俗世各种需要和慾望的大乐园」,自然有其迷人的魅力,让偷渡而来的人牢牢粘着,再无法飞走。

关于香港地景的描绘,历史变迁的记述,在下部施山远「夜更的士司机」的视域自然有更多发挥,近乎地图般的详尽:「打鼓岭道不在北区打鼓岭(在九龙城),柴湾角不在港岛柴湾(在荃湾),铜锣湾材不在铜锣湾(在大围),大坑东不在大坑之东区(在石硖尾)。」有趣的是,施山远对地景熟稔敌不过城市的大兴土木,香港地景的同质化,各区如一的大型商场,「内里又是星巴克、万宁、卓悦、优之良品、大家乐……有种无路可逃的窘困」,令他渐渐分不清方向,失去了人生的定位。

的士车厢是一个暂时性空间,都市匿名性(urban anonymity)让萍水相逢的人,不必担心将来有机会坐上同一部的士,不必害怕别人知晓自己的秘密,因为都市七百万人来来去去,这个机率大概比中六合彩更低。这种注定了短暂相会,终必分离的空间特性,施山远不止看见男男、女女不伦情慾肆无忌惮在车厢互相纠缠,自己也因此有机会打破夜总会女子娜娜的心防,在她决定离去香港前一日,得以一亲香泽,永别娜娜。

「其后,便没其后了。」这句话,彷彿命定了施山远在都市背面断裂的一生。

鬼城:都市中无所不在的「鬼故」

鬼魂,「鬼故」,在中国古典文学传统以至现当代华语文学都不算新鲜事,像王德威〈魂兮归来〉,即从大陆余华、台湾朱天心等,盘点到香港李碧华、陈冠中以至黄碧云的鬼魅书写,自可见其书写脉络。

麦树坚的鬼城之特别,当是建基于「职业」所看见的:「人城、鬼城重叠无间,我们的城市,他们的……城市,在生与死之间如何接连,当中有怎样的制度、规模。我们不知,但这才是完整的城市。」仵工铁火在之前当劳运工人时发生意外,自此即有阴阳眼,能见鬼。因此他知道鬼魂在都市中无处不在,而山林──传统中最多魑魅魍魉的乡野所在──是铁火可以吁一口气的地方,即使有精魂也比不上城中的鬼可怕,「是故他喜欢远足,走进山林」。

「穿墙过壁的本事,一点都不假。」铁火低首垂目,轻轻地解释:楼上传来波子声并非鬼小孩玩弹珠,也不是科学角度下言之凿凿的钢筋冷缩热脤。当大量鬼魂穿墙过坚,就会发出沙沙──哒哒哒哒的声音。

麦树坚重新诠释了「楼上有波子声」的都市传说,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改写。如此反常的鬼魂都市书写,既是显现了城市漠视死亡,而死亡却具体存在的事实,也象徵了都市逝者成鬼仍然对现世念念不忘,仍然充斥着佔据生者身躯的心机计算。是人是鬼,都兀自顽强地存在、争斗,放不下手。

沿此解读,我们该能揭示上、下部故事结束皆以「撞/见鬼」作为尾声终结的叙事了。上部结局,两个一模一样的施山远出现人前,直至铁火来到,才有能力令鬼魂散去,一句「我会再来」,埋伏了呼应下部结局的伏笔。其后更连结到1987年股灾爆发、超强颱风琳茵(Lynn)来袭,最后陈松修吐出一句「未知死,焉知生」,生死之间扣连了时代大事,此情此境,人鬼「都觉得苦」。

下部施山远不当仵工,却无法脱离撞鬼的命运。夜更的士司机,本来就是香港都市鬼故常见的主角,就像施山远收阴司钱,有人无声无息上了车,久而久之,他已经习以为常,了悟人鬼难分。他以为一直看见的刘师奶,竟然早已逝世。施山远决定退休,最后「23:59」分,昔日伪装表兄弟的陈松修,连同纸扎公仔一同上车,人鬼相逢,戏剧性地来了一个最后告别,他「一夜白内障」。

无情无义也好,有情有义也罢,彼此终要划下句号,各自化鬼。只是,可能还离不开城市背面的迷宫,为了曾经的悔恨流连人间。

病城:香港的「病」和「病人」

从麦树坚〈慢慢长夜〉的结构来看,上部陈松修、施山远由大陆偷渡来港,从黑游向光,他们是「趋光生物,游过去,成群结队,本性若此」;下部施山远由光驶向黑,都市中还没盛行便利店,夜是如此庞大,即使他后来想为儿子转回早更的士,也已经力不从心,他的双眸不再适应白日,如鬼般有「畏光的夜行特性」。

城市让众人醉生梦死,在光与黑的闪烁迷濛之间,他们一一患上了各种疾病。

陈松修和施山远最初先患上了近视。近视是都市文明常见的病症,甚至对香港人来说称不得上是病,反而是常态罢。相对他们乡下生活,城市的丰富多姿,「霓虹灯招牌将夜当成宣纸」,夜被拉长,鸟亮,「夜不是日的相对了」,五光十色迷住了乡下人的眼睛,自然令两人失去完好的视力。

陈松修「因城市给予我某些病痛」,只要他在马路边、人多的地方就易咳嗽。「气管敏感是这城市给我的烙印」,香港之病转化为陈松修的身体铭刻,每每反映了城市的文明、慾望才是病因所在。更不要说,施山远依靠大饮大食作为自己无法适应香港生活的解脱之道,加上的士工作影响健康,最终令他患上了二型糖尿病,举步维艰。

的士司机「更懂得人间百态和城市的病情」,施山远看见了香港人的心病、移民病,八十年代尾声,「城市突然予人崩裂解体的感觉」,六万多人离去,百分之一的香港人,或是一再呼应了陈松修在上部说:「理论上,城市不是血肉之躯,没有科学上死这码子事;要死,若不是覆亡,就是精神思想上的死──不需颓垣败瓦,只是了无生气,令里头的人生不如死。」

难怪施山远最后会戏剧性般哭倒在地。当他身患重疾,儿子一再用尽心计,只欲和女友霸佔房子,拒绝同居。施山远不想进养老院了结残生,希望回到家乡过田园牧歌式晚年生活时,才惊觉,原来祖地早被卖走了,要建商场,多讽刺。

一切的希望都已消逝,只留下一具病体在病城的背面残存性命,等待垃圾似的被扫进老人院,如此而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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